返回主页：http://learn.tsinghua.edu.cn/homepage/2000990313/index.htm
对《环球时报》2003年01月27日第七版采访文章的补充说明
《环球时报》于2003年01月27日第七版发表了一篇题目为《拥有强大的核反击力量，中国核安全没有问题》的文章。人民网以及其他很多网站有收录，查阅该文可以到http://www.people.com.cn/GB/junshi/62/20030129/916369.html。该文有多处对我采访的“引用”。看了这些“引用”，我有些不安。原因有两点。第一，在这篇文章的结构中和逻辑下，我的一些话的含义与我的本意出现了明显的差别，或者我的话显得含义晦涩；第二，有些引用文字上就不正确。我担心这些问题可能会误导读者。为此，我作些说明，以澄清那些我觉察到的引用中的重要的模糊点和讹误点。我的说明只针对对我的引用，不打算修正该文作者的任何观点。原文全部附录在后面，我的说明用[李彬说明]开头，用红色字体表示，并用大括号括起来，插在原文之中。
---李彬
以下为文章原文和我的说明
拥有强大的核反击力量 中国核安全没有问题
{[李彬说明]核安全通常指核设施、核材料不出事故的状态，即：nuclear safety，有时也包括这些设施的保安性质，即：nuclear security。这篇文章里的核安全指核武器领域里的国家安全。我在这里沿用原文的说法，不表明我认可这个词组的这种用法。}
本报记者 程刚 盛乐石
{[李彬说明]记者确实电话采访过我，但是，发表前我没有机会看过稿子。}
中国虽然处在核国家的包围之中，但中国重视睦邻友好，与周边国家无实质性的大冲突；中国的战略核武器水平也居世界前列
这段时间，朝鲜核问题成了世界上几大热点新闻之一，日本国内出现了以朝鲜“核威胁”为借口的“核武装论”。接着，印度又连续进行了几次地对空导弹试射，并且制造中国在西藏储有核武器的舆论，为其在中印边境部署核武器寻找理由。环顾中国的周边，人们注意到，中国周边的有核国家是世界上最多的。处在核国家包围中的中国，核安全程度如何？本报记者就此进行了采访。
中国周边存在的核力量
在北京的三里河，有一排外表看上去特别厚实沉稳的老式楼房。在其中的一幢房里，一位研究裁军和核武问题的专家指着办公室墙上的大幅中国地图向记者介绍了中国周边存在的核力量。
北边的俄罗斯是老资格的核大国。俄罗斯虽然经历了衰退和大裁军，但西方估计俄罗斯目前大约拥有战略核武器在1万件左右。作为核力量的主要兵种，俄罗斯的战略火箭军依然是最重要的国家战略支柱。目前部署在远东西伯利亚地区的战略火箭军，主要的核武器有单弹头的“白杨”PC—12M公路机动导弹以及10个分导弹头的PC—20、PC—20B导弹。西伯利亚原野很适合“白杨”洲际导弹的机动，侦察卫星即使探测到也很难分清是导弹车还是货运卡车。PC—20导弹的多弹头分导突防，即使最先进的美国导弹防御系统也根本无法应付。
到2001年年底，俄罗斯拥有21艘弹道导弹核潜艇，这些潜艇共能携带340枚潜射巡航导弹和1868枚核弹头。多数潜艇部署在巴伦支海，其导弹能够直接打击大西洋和太平洋地区的目标。西方国家认为，俄罗斯的弹道导弹核潜艇是不可能被消灭的海基战略反击核力量，目前没有一个国家能够完全掌握进行战斗值班的俄罗斯弹道导弹核潜艇动向，而一艘核潜艇发动的反击，就能毁灭一个大国。
位于中国西南的巴基斯坦和印度都拥有核武器。外界估计印度目前拥有大约60件核武器，其“烈火”导弹的射程据称已能覆盖中国的华北地区。如果加上它最近向俄罗斯租借的核潜艇和“逆火”式轰炸机，它的核弹攻击能力可以到达北京。目前，印度还在发展射程8000—14000千米的洲际弹道导弹。多年来，巴基斯坦一直在发展自己的核武器与历史上的夙敌印度抗衡。据外电报道，其核武器数量大约在15件左右，有射程在100—2300公里的三种型号的导弹。
在中国的东边，朝鲜核武问题已“炒”得世界不安，但可以肯定的是，美国在太平洋西部的军事基地部署了相当强大的核力量，直接影响着中国周边的态势。美军在日本、韩国、菲律宾、关岛等地都有军事基地，其战略核潜艇能够在关岛等西太平洋基地长期驻泊。目前美国拥有18艘弹道导弹核潜艇，携带432枚弹道导弹，共能投射3456个核弹头。
“核武器是一种心理武器”
“对于中国的核安全来说，最有力的保证是我们有足够强大的核反击力量。”在北京西郊中国军方的一所大学里，一位从事中国国防战略研究的军界教授说，“中国的国防战略是本土国防战略，我们历来强调不首先使用核武器的原则立场，但是中国的战略核武器水平是居于世界前列的，是有足够力量来保证国家核安全的。”这位战略专家还说，从政治上和国与国关系上来看，中国一直重视睦邻友好，和周边国家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大冲突。因此，中国虽然处在核国家的包围中，但核安全的程度还是很高的。
近年来，随着核问题在国际安全和国际关系中的分量越来越重，民间研究核问题的学者也越来越多。清华大学国际问题研究所的李彬教授认为，核武器主要不是用于实战的，准确地说，它是一种心理武器，有了核武器，就可以进行核讹诈或者抵抗核讹诈。在核安全上，中国目前面临的主要问题不是谁会用核武器来攻击中国，而是如何对付核讹诈。
{[李彬评]上面这段话是我后面发言的基本限定。从现实的角度来看，对中国安全可能构成侵害的主要来自核讹诈。也就是说其他国家未必敢对中国发射核武器，但它可能利用其拥有核武器这个事实来讹诈中国。后面仅仅论述了核讹诈的可能危害。}
“中国的核安全是有保证的”
李彬分析说，中俄关系比起以前的中苏关系已经发生了实质性的变化。至少从目前来看，核威慑几乎已从两国关系中淡出了，或者说，用核力量来干预两国关系的现象基本上已经不存在也没必要了。
至于印度的核力量对中国安全的影响，李彬认为，印度打核武牌是出于政治上的需要，目的是想提高自己的地位。说白了，是印度的自尊心太强，觉得自己曾经是不结盟运动的领袖，应该比中国强。眼看中国跑在了前头，它心里有点不痛快，希望从核武器上能找回一些自尊。从印度眼前的安全需要看，它的核武器主要还是用来对付巴基斯坦的。李彬坦言，核力量在中印对话中作用有限，{[李彬说明]在这段话里面，我要表达的意思到此为止，本段后面的话我不清楚它的含义。}在这中印之间有摩擦、有矛盾，但逐步升级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核安全也是有保证的。
至于紧邻印度的巴基斯坦，和中国的关系一直非常好。对巴基斯坦持有核弹，西方谴责之声比对印度严厉多了，那是缘于西方对伊斯兰世界的不信任。巴基斯坦的核弹被西方称为“伊斯兰弹”，他们生怕核武器、核技术从巴基斯坦扩散到其他伊斯兰国家。这个问题对中国而言，应当说担心的程度要小得多。从总体来看，中国和伊斯兰国家、和阿拉伯世界的关系还是不错的，所以，对巴基斯坦的核力量，中国是不必特别担心的。
{[李彬说明]下面这段话我看了觉得很不连贯，甚至莫名其妙}。关于朝鲜的核问题，李彬说，朝鲜如果有核武器，也只是美国在1994年就咬定朝鲜有的那两枚。所以，关于朝鲜核武的争端更多的内容还在核安全问题之外。{[李彬说明]我的意思是说，美国说朝鲜有两枚核武器的证据在1994年就存在，如果美国当时认为朝鲜有核武器，为什么要与朝鲜签署《框架协议》呢？，因此，需要在这件事情之外找原因。}朝鲜一直被中国视为最安全的友好邻邦，两国的友谊是用鲜血凝成的。{[李彬说明]我没说过上面这句话，也不这么认为。}那么，从中国的安全利益出发，也要守住这个安全的外延。{[李彬说明]我的确说过这句话，也这样认为。只是句子中的“那么...也”的结构显得别扭，不记得原文的语境是什么了。}李彬的个人意见是，坚决不能让美国对朝鲜动武，否则对中国的安全，包括台湾问题，都十分不利。
中国需要尽量周全地考虑到各种潜在的不安全因素
李彬在描述中美之间的核动态时说了4个字：暗中叫劲。{[李彬说明]我不记得我说过这“4个字”。}中美之间，20世纪80年代中期之前，美国并没有把中国当作它的“核敌人”，它的核武没有瞄准中国。{[李彬说明]我说的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之前，美国核武器没有瞄准中国。记者把这个时间弄错了。}但是，就在上个世纪80年代晚期，美国对中国的安全政策发生了实质性的变化，把核弹头指向了中国。{[李彬说明]同样，我说的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后期，美国的核武器开始重新瞄准中国。}直到不久前，美国列出了7个国家作为它的核武器使用对象，其中仍包括中国，并且还挑明说，使用条件就是一旦台海出现危机局面。[李彬说明]{我的原话应该是：不久前，美国列出七个国家作为它的核武器使用对象，其中包括中国；列出三种使用核武器的情形，其中包括台海危机。}李彬的看法是，美国摆出这种态势绝不是真的要拿核武来攻击中国，其实就是想对中国的对台行动进行核威慑。{[李彬说明]这句话是记者重新组织过的。如果我来说这句话，我会这样表述：美国摆出这种态势并不表明它真的敢用核武器来攻击中国，但是，它希望这种态势能够增加中国对台行动的顾虑。}如果美国认为中国有足够的核反击能力，它在进行核威慑时也就会有很大的顾虑。{[李彬说明]这句话我会这么说：如果美国认为中国有足够的核反击能力，它在进行核讹诈时会有很大的顾虑。}核力量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产生作用的，也就是所说的核力量的平衡。{[李彬说明]我不知道上面这句话从哪儿截出来的，我不知道它什么意思。}国家的核安全问题其实很重要地表现在核力量对国家利益的影响上。{[李彬说明]上面这句话可能是很多话浓缩而成的，因此，有点不知所云。我想表达的意思如下。如果中国拥有可靠的核报复能力，中美双方妥协点会更有利于我国保护国家利益；如果中国缺少核报复能力，中美双方妥协点会不利于我国保护国家利益。}由此，李彬指出，中美之间的核安全问题焦点是美国会不会部署导弹防御系统。{[李彬说明]上面这句话不象我说的。}如果美国部署了这种导弹防御系统，并且认为它能防住中国的核反击，美国当然就会更霸道。而中国如果能采取针对性的措施，提高自己的核武突防能力，维持一个可信的核反击力量，就能够保持平衡。
李彬说，从目前来看，在中美关系中，中国的核安全度还是足够的，美国未必有信心把中国的核武器搞清楚。{[李彬说明] 我会如下表述这句话。从目前来看，在中美关系中，中国的核力量还是足够维护国家利益的。其具体原因在于，美国未必有信心认为它已经把中国核武器的数目搞清楚了。上面这句话的因果关系比较复杂，不容易在这里说清楚。有兴趣的读者，请参阅我的论文。（例如，Li Bin, "China's Nuclear Disarmament Policy", in Harold Feiveson ed., "The Nuclear Turning Point", Brookings Institution Press, Washington D.C., 1999. pp. 325-332. ）}一个值得警惕的现象是，在中美关系上，经济和安全是分离的。中美经济关系非常好，但两国之间的安全关系却在向负面走，美国似乎把中国当成了它安全上的对手和假想敌。
在中国东边的日本，有一种看法是，只要它想搞核武器，随时都可以搞出来，在经济上、技术上都没有问题。但李彬对此有自己的看法。他说，日本的右翼势力确实经常叫嚷要搞核武器，但是日本的市民社会已经有了很大的发展，这样的社会结构将使国家不会轻易地走极端，因此日本要搞核武器一定会遭遇很大的困难，除非美国推动日本向这个方向走。李彬指出，如果日本要搞核弹，肯定会以朝鲜和中国作为借口。但他认为，中日之间虽有积怨和一些摩擦，但实质性的利益冲突并不多，大部分问题是感情上、情绪上的，因此两国之间的事不至于要用核武来解决。
至于周边国家有核武器的这么多，非理性因素会不会对中国的核安全造成威胁？李彬认为，其实国家和国家之间非理性因素的作用几乎是不存在的，一些表面上看起来的非理性行为，本质上都是有利益在里面的。因此，在国家安全问题的博弈上，只存在计算错误的问题。而计算错误，认为别人不会打你，结果别人打你了，往往就指责对方是“疯子”。李彬的总结是，在和周边国家保持良好关系的同时，要尽量周全地考虑到各种潜在的不安全因素，尽早加以削弱和化解，这样就可以提高中国核安全的系数。▲(压题漫画原载美国《政治卡通网》，原说明是“美国动辄拿核武器吓唬别人”。)
《环球时报》 (2003年01月27日第七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