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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不扩散和对伊战争
李彬 清华大学国际问题研究所
2003年4月28日
在对伊战争开始之前，美国信誓旦旦地说，伊拉克藏匿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现在对伊战争接近尾声，美、英联军基本控制了伊拉克，却还没找到伊拉克藏匿的任何违禁武器，包括核、生、化武器以及超过一定射程的导弹。这种情况说明了什么，又会对国际核不扩散体制带来什么影响呢？
对伊战争的原因
美国不能及时找到它原来指控的伊拉克藏匿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这表明美国决策者选择开战未必真的是担心这些武器。第一次海湾战争的时候，伊拉克还具备一些发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袭击的能力，但是，美国当时并没有使用武力彻底推翻萨达母政权；经过十年联合国在伊拉克的销毁和核查工作，伊拉克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能力至少是有了明显的下降，而美国却顶住国际压力，选择战争。这似乎显示，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未必是引起这次战争的主要因素。考察美国总体对外政策，可以发现，扩张势力(power)可能是美国选择战争的更为重要的驱动力。冷战结束后，美国与世界其他国家的实力对比有了大幅度的跃升。实力是一个国家在国际上势力的主要来源；一个国家实力的相对跃升会使得以前达成的均势失衡；实力跃升的国家可能会选择扩张势力来实现新的均势；有的时候，势力扩张是通过战争来实现的。美国决策者认识到了这些，而且也正在通过战争的方式来扩张其势力。为了使得这种通过战争实施扩张的方式进行得更为顺利，美国决策者懂得选择“病猫”下手。萨达母治下的伊拉克是一个较为理想的“病猫”，除了其国内政治，伊拉克由于侵略邻国受到的联合国制裁、伊拉克发展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历史、以及伊拉克军事力量的削弱也都是其严重的病症。因此，美国发动对这次对伊战争，伊拉克发展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不是一个主要原因，而是一个主要借口和次要原因。
为什么伊拉克不应拥有核武器
为了在国际上获得支持，美国将伊拉克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作为发动战争的主要理由。这是因为，国际社会确实不容忍伊拉克发展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很容易会有这样的问题出现：凭什么美国可以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而伊拉克不可以？美国是《生物武器公约》和《化学武器公约》的缔约国，它应该没有作战规模的生化战剂储备。因此，上述问题主要集中在核武器上。一些国家可以拥有核武器而另外一些国家不能的原因有三点：实力、国际法和国际规范。国际社会远不是一个民主社会，其主要原则还是实力原则。《核不扩散条约》规定美国、中国等国是核武器国家，这是因为这些国家有能力在该条约规定的时间之前进行核试验；其他国家则都被定义为无核国家。按照该《条约》，核武器国家可以拥有核武器，但是要裁减其核武器；无核国家则不允许拥有核武器。这种根据实力原则、按照双重标准制订的国际条约具有本质上的不公平。这种歧视性的条约如果得不到国际社会的普遍支持，就不能具备广泛的国际法效力。而事实是，全世界绝大多数被“歧视”的国家都签署并支持该条约。这里的原因在于，一些国家的技术基础使得它们根本没有条件发展核武器；一些国家觉得自己足够安全而用不着发展核武器；一些国家虽然看重核武器的作用，但是不愿承担发展核武器的负面后果。因此，这些国家选择了支持《核不扩散条约》，使得该条约成为一个普遍实用的国际法律。在此基础上建立了一系列国际安排，如国际原子能机构的安全保障制度。除了《核不扩散条约》，国际上还建立了一系列地区性的、或者出口国主导的不扩散机制。非政府组织也参与推进不扩散的努力。所有这些逐渐强化了国际不扩散的观念，使得不扩散超越国际法而成为一种规范。看重核武器作用、有能力发展核武器而且持续付出努力的国家并不很多。公开跨过核门槛的有印度和巴基斯坦；秘密跨过核门槛的有以色列以及从前的南非；走近核门槛的可能有朝鲜以及八十年代初的伊拉克等；其他可能还有向核门槛里张望的国家。
伊拉克作为《核不扩散条约》的成员国，在第一次海湾战争前秘密发展核武器，这不仅违反了《核不扩散条约》，而且还冒犯了国际社会普遍认同的不扩散规范。伊拉克在第一海湾战争被联军击败之后，联合国就通过协议，强迫伊拉克销毁其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并接受强制性的现场视察。伊拉克原则上是接受这些协议的，也就是说，伊拉克自己也承认它不应该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对伊战争对国际核不扩散的影响
多年来，美国一直非常重视不扩散问题。除了容忍以色列、帮助英国发展核武器之外，美国对于防止核武器扩散是非常认真的。但是，以前美国主要依靠国际不扩散机制进行限制以及利用同盟关系进行牵制和施压。布什政府不喜欢以条约为基础的国际不扩散体制，提出采用先发制人的军事手段来反击核扩散。这种变化可能引起国际核不扩散形势的变化。尽管美国声称对伊战争是为了消除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威胁，而前面已经指出，这并不是真正的主要原因。因此，这次战争还不是布什反扩散战略的一次实施。战争对不扩散的影响将是间接的而不是直接的。
由于这次对伊战争进展较为顺利，因此人们可能判断，美国依靠军事实力来扩张势力的过程还将继续。这样，那些受到美国敌视的国家会加重其危机感。其中一些可能希望通过获得核武器来慑止美国的军事进攻。但是，这并不是说，这些国家一定有机会获得核武器能力。其原因在于，一个国家在发展核武器的过程中要度过一个脆弱期。在脆弱期，这个国家发展核武器的迹象暴露无疑，但是，其核装置还没有武器化，或者说，还不具有实用能力。如果这个国家具备强大的常规军事实力，或者具有相对安全的国际环境，这个国家可能有机会度过脆弱期，获得确实的核武器能力。如果不能安全度过脆弱期，发展核武器将危害这个国家的安全而不是增强其安全。因此，这些国家面临的形势是，如果不发展核武器，它们可能感受到美国潜在的军事威胁；如果它们期待发展核武器来慑止这种威胁，则可能面临更为急迫的军事威胁。其结果是，不扩散问题变得更为尖锐。另一方面，由于布什政府反感以条约为基础的国际不扩散机制，倾向于军事反扩散手段。这会削弱已有的国际不扩散合作。不扩散问题的对抗性将加强。